第16章(1 / 2)
谁知玉真公主一开口,那股生疏感就散了一大半。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,又看了看台上正在排练的伶人,淡淡地说了一句:这台子搭得不对,声音传不远,改一改。语气是命令的语气,可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,倒像是一个懂行的人在指点后辈,虽然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,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。她看见崔元贞,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里带着审视:你就是写那些戏本子的李夫人?崔元贞行礼说是。玉真公主点点头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说:唱一段来听听。
崔元贞便让伶人们把那折新写的《兰陵王》唱了一遍。玉真公主坐在台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,听到一半忽然抬手叫停,指着台上的伶人说:这一段上阵的唱腔太急了,兰陵王上阵之前心里是忐忑的,他不知道自己戴上面具之后还是不是自己,你得把那个怕字唱出来,慢一点,再慢一点,让那个声音在喉咙里转三转再吐出来。那伶人照着重唱了一遍,果然好了许多。玉真公主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,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:词写得不错,比你那伶人唱得好。崔元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位公主,说话倒是直来直去,不拐弯抹角,虽然傲娇了些,却是个性情中人。
从那以后,玉真公主就常来了。有时候带着宫女,有时候一个人,穿着便服像普通人一样坐在台下听戏,听完之后会和崔元贞、李珏一起喝茶,聊那些戏,聊那些词,聊那些曲。她挑剔得很也懂得很,哪一段唱腔该快该慢,哪一句词该重该轻,她比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伶人还在行。崔元贞刚开始还有些拘谨,后来发现这位公主虽然嘴上不饶人,其实很好相处。她说你的词写得不好那是真的不好,不是故意挑刺;她说你的词写得好那也是真的好,不是客套。和她打交道,反倒比和那些弯弯绕绕的太太们轻松得多。
有一回玉真公主听完一出新戏,忽然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这词里,有故事。崔元贞的心跳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:本宫和驸马不和,好些年了。崔元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,玉真公主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,和她平日里那股子傲娇劲儿完全不同,倒像是另一个人,她说:所以本宫爱听戏,戏里的人爱恨分明,想走就走想留就留,比本宫痛快。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,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女,她是一个被困在婚姻里、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去的女人。
日子久了,三个人倒是越来越熟。玉真公主来的时候有时候不只看戏,还会和崔元贞、李珏一起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,说些有的没的。她喜欢听崔元贞讲那些年少时的事。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,没有男装,没有文会,没有游侠儿,只有一些读书练剑的趣事。玉真公主听完总要点评几句,有时候说你这性子倒和本宫有些像,有时候说你要是个男子怕是要惹不少风流债。李珏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。玉真公主是个聪明人,看了李珏那副模样,又看了看崔元贞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却什么也没说。
好日子没过多久,麻烦就来了。驸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,说玉真公主天天往李府跑,是和这家的男主人李琛有私情。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什么公主与驸马不和已久早就想另觅新欢,李琛长得端正又会讨女人欢心,两人勾搭成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驸马虽然与公主不睦,但到底是个男人,脸上挂不住,加上喝了点酒,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。
那天李琛正在书房里看奏报,听说驸马来了脸色就变了。他虽然顶着宗室的名头,可到底只是个远支,和驸马这种正儿八经的皇亲比起来差得远,更别说驸马身后还站着公主。他不想惹麻烦,更不敢得罪驸马,就让下人去回话说自己不在府里。驸马哪里肯信,推开拦路的仆人就往里闯,一路骂骂咧咧地往书房方向去了,府里的下人们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想去拦又不敢,不去拦又怕出事,乱成一团。
消息传到戏班院子里的时候,崔元贞正在和李珏说戏。她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手里的曲谱站了起来。李珏拉住她的袖子急得眼眶都红了:嫂嫂,你别去,驸马在气头上,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!崔元贞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没事,便往前院去了。
她到的时候驸马已经快走到书房门口了,几个仆人在前面挡着被他一把一个推开,嘴里还在骂:李琛你给我出来!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?有胆子做没胆子认?崔元贞站在回廊拐角处,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,深吸一口气,迎了上去。
驸马爷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驸马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看着她。他喝了不少酒,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语气很冲:你是什么人?
李琛的妻子。崔元贞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,驸马爷要找我家夫君,不知有何事?
驸马冷笑了一声:何事?你不知道何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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